上大人丘乙己

湖北日报2017-06-21 10:42:44我要评论
舒飞廉

    藏身在乡下四月里,理想的一天,是早上五点半起床,鸡叫第三遍,窗玻璃上晨色鲫鱼擦背似的,又青又黑又白,黄鹂布谷们在绿蓬蓬的杨柳楝榆中欢叫。洗脸,刷牙,入厕,换上跑鞋,拉开门闩跑步去。野豌豆缠绕在路边,莹莹细紫,油菜花变得稀稀落落,已经有一点“下乔”的意思,小澴河的湿地里晨雾缭绕,丛丛树影外,朝阳由大别山的脊线跳出来,晨星还在,残月犹存。七点钟我返回家,气喘吁吁,身上些微汗意,蒸两个馒头,喝一壶清茶,再回到书桌边读书写字,来打发掉迟迟春昼的上午,挺美。
    对这个理想生活造成困扰的,有时候是书太难读,比如说这回我作死带回来的繁体字契诃夫,白文的韩昌黎;有时候是文章太难写,比如眼下飞廉兄取的这个高大上的题目。书山字海里孤筏重洋,桃花源里的鲁滨逊神敝目疲,烟酒茶糖就会向你招手,去三楼阳台上抽一支“蓝楼”吧?顺便还可看看公母喜鹊闪闪黑羽,在它们搭好的窠里打架;是来一杯明前茶,还是搞一点生普提个神?双肩包里的黑色巧克力,也会露出阴险的微笑。最可怕的还是手机大魔王。跟以前的有线电视与电话不同,4G信号像阳光与春风似的,无远弗届,智能手机在乡下如鱼得水,通过微信微博将各路豪杰荟萃在一起。美国总统在白宫忙着接待客人,ISIS在中东大势去矣,西欧的民粹狂潮也稍有平息。我北上广深的朋友们在各自的公司里忙得团团打转,领着内地的蓝领白领,去挣全世界的美元欧元,谈何容易,就是这样,也能抽时间在朋友圈里谈谈房价,谈谈电影,谈谈人生,谈一谈那个名叫范雨素的“命运将我装订得极为拙劣”的乡下女人。
    打败手机魔,我犹有还手之力。长按华为P9腰上的关机键,1,2,3,4,5秒,它就会“嘟”的一声,不情愿地退回它流光溢彩的金属壳子里,我想这时候,它一定很想修炼成真正的人工智能,说不定也会发明出将我关机大吉的法门,这是后话按下不表,总之是,在真正的人工智能大魔王来临之前,我们还可以田园牧歌,还可以关心全世界,还可以沾沾自喜地觉得我是这个春天的主人,公鸡叫醒我,黄鹂布谷在唱歌给我听,阳春召我以烟景,大块假我以文章。
    按灭了手机里的朋友圈,接下来的麻烦,是外面村子里的老头子老太太们的“朋友圈”。我家的房子在村子中间,门前水泥铺地,之外是五棵香樟树,奋发十余年,长得胼手胝足,每一棵都有打伞挡阴的好身手。除了比楝树榆树们能遮阳之外,樟树还有一个好处,就是不长虫,不会有手滑的毛毛虫掉入衣领,也不会有槐蚕之类家伙衔着细丝晃悠悠空降中庭。按照陶渊明的办法,我应该自号为“五樟先生”?九点钟一过,吃完早饭,老家伙们就会搬着小椅子小桌子来树下聊天打牌,一个坐稳当,就会呼朋唤侣:“大爹您家吃了吗?歇一哈!”“把牛牵到畈里,回来坐坐!”“小伢被学校的车子接走了,这昝冇得么事!”“天气这样好,来抹牌唦!”很快七八个婆婆爹爹就围成圈,粗声大嗓坐在斑驳新绿的光影里。人间四月天,就是我一个诗人朋友讲的,放一张桌子在门口吃饭,也没得苍蝇,也没得蚊子的光景,年轻人去城市里建设国家,老家伙们在乡村的树影里闲话游戏,手脸上的皱纹加起来比五棵樟树树皮上的纹路还要多,四十余年了,他们的辈份名字,我已经不太记得了,他们的嗓音,予我却是又亲切,又熟悉。
    “场场不离穆桂英!”这是一个老头子在调侃往牌桌上挤的一个中年女人。这个典故用得好,杨家将里六郎宗保文广们死后,女将出征,穆桂英带队,自然是阵阵少不了她,老家伙引出来,又表扬了人家的能干,又在微讽她男人不在家,这样微妙的互文跟反讽,是大作家的水平。“您家是婆婆,她是年轻的小婆婆。”另外一个老头子接着讲。“穆桂英”大概就是四十出头吧,在城里的话,正在操心二胎呢,在乡下,二十擦边生儿子,儿子二十擦边又生儿子,岂不是当了“年轻的小婆婆”,想一想祥林嫂的阿毛没被狼吃,她会过上的好日子吧!“我上次去城里,儿媳妇给我用南瓜炖排骨吃!”一个老太太对用南瓜炖汤表示惊奇,这跟阿Q惊讶城里人煎鱼用葱丝一样。老太太家看样子在城里买了房子,现在村里人差不多都在城里买了房子,不然哪里说得上儿媳妇。“她几高华的一个人,走这种绝路,不该哟。”说的是保军的媳妇,离婚后得“抑郁症”,跳楼寻短见,“高华”的意思,是又好看,又精明,又灵醒,人中龙凤。
    他们打的牌,不是麻将,也不是扑克,而是一种宽一寸、长五寸,数十张叠在一起,也有三四寸的纸牌,本地人叫“长牌”。去年我去隔壁孝昌县,遇到省城里来的一位教授,正在帮县里弄申遗,他们就是想将这种纸牌游戏申请成为文化遗产,定下的名字是“扯胡”。每一张牌,上下分别写着一个黑字,有的标红,有的不标红,这些字一共二十四个,分别是:“上大人,丘乙己,化三千,七十士,尔小生,八九子,佳作仁,可知礼。”每个字四张纸牌,一共会有九十六张。它的玩法,与麻将有一点像,有相同两张牌的“碰”,也有组成三个字一句话的“圆”,加上标红与不标红,会“胡”出“京胡”“坤胡”不同的种类,计算出多少“嘴”,来定出输赢多少,就是所谓的“扯胡”了。跟扑克牌的关系,大概是摇滚跟京剧的关系,各有各的味!
    小时候我跟其他的孩子一样,也可以将长牌玩得飞飞神,虽然不知道这二十四个古怪的字凑在一起是什么意思(哈哈这是能指昭昭,所指隐匿的一个例子)。现在我在楼上的书房里,听着老头子老太太呼喝“上大人”“化三千”“可知礼”云云,已经能够明白,这分明是从前的读书人刻写到乡村游戏中的一道符咒。丘是孔子的名字,所谓的“丘乙己”就是孔乙己,孔子是商人之后,名字里多天干地支,行二,孔乙己可能就是指涉他老人家自己。当年鲁迅拈出这三个字,安到小说里的主人公身上,多半也是灵光一闪的游戏。孔子这位“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”的古今完人,教过弟子近三千,成名弟子七十二,你们这些年轻人,应该向孔子师徒学习,行好事,做好人。庄稼汉不太明白《论语》,但所谓的上论与下论,其实已经被总结成二十四个字,日日挂在他们的口吻上,孩子学长牌,认得这二十四个字,通过繁复的“扯胡”学得加法与乘法的运算,也许有一天,也能够“高华”如飞廉,悟出藏在这道符咒中的道理来。乡下人正在往城市里搬迁,但家乡的树还在,屋顶还在,老人还在,这一道“扯胡”中的咒语也还老神在在流布未停歇。
    对,我就是这样去“浏览”着窗下樟树阴里老人们的“朋友圈”,一边为他们古老神秘又熟极而流的牌局走神。契诃夫?他观察他的乡村,飞廉你观察你的乡村啊;韩昌黎?他念念于兹的儒学,不正在老人们的乡音里赓续,正在“道济天下之溺”吗?少看两位高贤的书,多听两“嘴”窗外的话,没关系。还有,因为有了这样生活的涌流,你高大上的太难写的文章这不就快写完了好吗……
(责任编辑:曾庆红)